生产经营

 生产经营     |      2020-01-05

        时间退回十五年前,曾在经济特区住过几月十几平米带阁楼单间。与发小合租的。发小原有一位女友,单间原是他们两个住着。我住进去的时侯,他们刚分的手。我是为着等发小将我介绍进他上班的那家工资待遇颇好的大型台资厂去的。据发小得到的可靠消息,他那厂就要招人。结果足足等了月半。几乎弹尽粮绝。

        等候的无聊日子里,我常到附近转——要有其他工厂招人也好,但总没有待遇比过朋友那厂的。逐渐就看山看水地转悠起来,将那个经济特区的村角角落落都转悠到了。从我们出租屋走过去,肾好的话,也就一泡尿远吧,有一条略宽的直巷。远远便影绰绰望见巷口两边的玻璃门口懒洋洋倚或坐着几截两头肉色的美好胴体——剥开两头的火腿肠一般。我是个近视眼,彼时尚未经事,不由走近几步,投之以好奇探究的目光。甫一靠前,那些暴露的火腿们便如同受了法般人活起来,起胯招手软语相迎;‘靓仔洗头吗?!’我是从小便立志做个正经男人的……哈哈!前面我已经交待,当其时囊中干瘪,真没个正经洗头钱!再说真有这样性感热情的正经洗头妹,也会将那懵懂年少的我吓坏。那时还是个处男呢!一边羞涩摇头,脚下信步踏进。扑鼻而来是浓烈的香水脂粉味儿,以及蕴着腥骚气的洗发香波肥皂水味。一路走将下去,两边一水儿都是门脸相似的店,都一水儿门前插着门里堆着几截瞥见心惊肉跳却又着实诱惑的胴体——我只敢瞥几瞥。每个门囗都有一两把娇滴滴极富煽动性的声音迎步趋至。左边唤,靓仔洗头啊!右边请,老板!进来按摩吧!越往里走,这些唤请声越发密集如雨,那些腥香的气味儿越发厚重湮鼻;脑门儿沉,而脚下越发轻浮如踩棉花。越发羞涩起来。已不敢去迎接那道道更似要吞噬掉你的目光,只好如那堕入盘丝洞的唐三藏遇着妖女们诱惑时念佛一般七上八下一本正经去打量起那些店面来:虽是下午两三点太阳正晒的时侯,这些店大多开着灯,店的门柱上一溜插着或黑白格或红白蓝条的甜甜圈或柱状旋灯;门前照例一溜竖着红底黑字黑底白字白底红字或木板的广告牌或四方体的灯箱。上书或贴着桑拿,保健,足浴,芬兰浴,土耳其浴,泰式洗头,日式推拿,精油推背,中东Spa,俄罗斯技师,内设VlP包房等等服务名称。有的玻璃门上也贴着一些价格名目儿,洗头ⅹx价、单剪ⅹx价、洗剪吹xx价、短碎xx价长碎xx价、平头xx价、负离子直发ⅹx价、阳离子游离子xx离子xx价、ⅹⅹ染发ⅹx价、xx烫发xx价等等。也有贴招工启事的,无外乎招靓女洗头工,靓女技师等等,总之突出一个靓字。这些看着倒还朴实亲切。仰眼看那些门头招牌,红姐按摩,时尚沙龙,九龙城洗浴中心,诸如此类。哦,还有一个细节,开门做生意的都是挂着发廊招牌的;挂着洗浴、按摩中心招牌的大多落着卷闸门。更有意思的是,隔上一定距离,颇有规律性地,就有一两家贴着各色搔首弄姿裸男裸女照,橱窗里摆着各色成人用品、门面小小的性保健用品小店夹在。这样就使得这条并不甚宽但暗香涌动的巷子如一根绣着二方连续花纹图案的红腰带一般,细细地绕在这个海边富饶小村那粗壮的腰间,红红又了了,红红了了那个红运来……

        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我那出租屋,仰躺在床上时,脑壳还在云里雾里。兀自没见过世面地对发小扒拉刚才经历,大发感慨;‘我日你的姆妈,今日总算见到传说中的红灯区了!’发小淡定地哦一声,又暧昧一笑;‘我们这周围楼上住了好多那条巷子的小姐呢!’无怪乎周围的楼里颇有一些穿着性感浑不吝色的靓女出入。我还天真带着仰慕的以为都是一些高级白领呢!发小又神秘一笑;‘你歇夜深一点,去听,还会听到这些小姐接客的叫床声呢!’才开了一回眼界,又加一层刺激。我忙迭声问;‘哪有?!我天天夜里十一二点钟歇的,没听到什么异常响动啊?!’发小高深一笑;‘等出粮那天夜里听听看,多半会有!’忽又咧道;‘娘希匹,我要是个女的,我也会出来卖!还进什么厂?身材再好,办公楼白领也不做!’我给他这怪诞言论吓了一跳,转而几乎笑跌。因望着他那五短身材打趣道;‘你可以去做鸭啊!’

        几日后发小便出粮。那种日子里过来的广大打工仔们都知道那时这边稍微好一点的工厂的惯例吧!每个月出粮的当天通常不用加班,第二天照例放假一天。出粮的那个夜里,时间富足,我们手里攥了一月辛苦来的财富,心里那个舒畅哪!得不虚此夜!那个夜晚我是跟着发小出去嗨的。他约了两个女工友,其中有个女孩是他新看上的,第一次约出。另外一个灯泡便交我暂配了。是夜我们先到村娱乐中心那水磨场地上就着震天价的各种嗨歌溜了接近两个小时的冰。出来广场上露天唱K档口坐了个把小时。一人饮了一杯饮料,一人唱了至少一首破歌。这时已是十一点多钟了。发小主动提议吃宵夜去,美女们兴致也高,于是宵夜。少不了啤酒嘛。他们仨熟悉,更兼两位美女狡黠,轮番与发小敬。这猛子爽快饮落,四瓶啤酒落了三瓶到肚里。回的路上是面红耳赤掮了我的肩膀、脚步稍撇的。经过一家士多,极豪气地拍出一张百元钞;‘来包芙蓉王!要真的!’拆了硬往本不抽烟的我嘴里塞一枝,一边啰唣着;‘兄弟,我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继而震天价响拍胸脯;‘你放心,我说的!把你搞进去!’又朝自己挺出大拇哥;‘行!老死铁!一定做到!’我只好唯唯喏喏。行过几日前我经过的‘红灯区’时,少不得又是一片此起彼伏呼入声。发小脖子一梗,对着一把声音将手潇洒一撇;‘不要把我学坏了,我还是处男呢!’后面的声音咯咯笑;‘来玩嘛帅哥!处男我们给你包红包!’

        我们一路七扯八揶,谑笑着返回屋子。发小一边乱语着一边摸进厕所去冲凉。我歪床上阖眼等队。厕所里水声沥沥哗哗,我俩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聊。我正于某一件闲事说的起劲时,厕所响起发小特意的嘘声,跟着急急呼我;‘你快来听!’十几年后我听到夜空中传来的淫声,也是这样唤我老婆。我坐起身问他;‘什么东西?’十几年后我老婆听到我的相唤声,也是一样反应。是的,在发小的指点下,我挨到靠巷的后窗边,竖耳细听,最后听到了十几年后我变敏感的那声声淫浪声。不知是不是因为有发小介绍在先,总觉得那浪声带着一种职业性,又过于夸张持久,几乎与岛国动作片无异。发小颇知事地向且新鲜兴奋且傻呆呆的我解释;‘工作嘛,总要投入一点。不然哪会有生意!’我心下哦了,又长一事。

        既闻此声,那余韵儿犹在脑内盘旋,一时不再说话。想起之前发小神秘的时间提示,刻意看看,一点出头。

      曾经白纸少年,而今咸湿大叔。亦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那一条巷,后来那一次严打的时候,必然也逃不过吧。

        再从前我们都单身,刚刚出来务工,进的一新办的汽车空调厂,靠郊区。鸿蒙初辟时,只得十几工友,三十来平米的集体宿舍,女工一间,男工两间。男女宿舍森严而立,无有越雷池半步者。随着老板业务蒸蒸日上,工厂人数渐增,宿舍,尤其是女工宿舍,一时人满为患。工厂是转租的倒闭的国营单位汽车修理厂,空房间很多,但是老板预留着做仓库。

        终于有一天,一个进厂月余的老乡扯起布帘将他睡的下铺围将起来,夜深十一二时许,他那比他后进厂半月的合法妻子鬼魅一般溜进老公为她留的门内来,悄无声息上了围床夫妻同眠。估摸着我们都已睡着,其实第一夜就被发现了。

        当然,工厂是有夫妻房的,靠着宿舍所在的二层楼房修有狭长一条间,隔成4间,每间不足10平米,是为4个师傅量身定做的。

        伯父伯母一个守门一个煮饭,兼负责老板在时的饮食起居,就住在二楼老板卧室的隔壁,单独的一栋小楼,瓷砖满贴,楼上还有个挺大的会议室,真皮沙发都围了两套。厂长是二老的女婿,我们的堂姐夫,本地人,老板的发小。伯父伯母平时那神态,半个本地人一般,我都看出了趾高气扬。

        我和弟弟时常去伯伯的房间耍,趁伯母打扫时随着溜进会议室里东摸西瞅,窝在真皮沙发里感受着高大上的飘飘虚荣,下楼来时觉得好像上了一道高级商场购物归来,很有一种优越感。

        那夫妻最初偷会而未被点破的那几夜,在我们男宿舍的大家心情其实是踊跃的,我们都自觉地往后调拨了生物钟,人躺在床上,心却在翘首企盼,像是盼着自己的情人儿来,黑暗里满室竖着潮湿的耳朵,盼能有所捕获。周云蓬盲人影院里有句歌词我很喜欢,他喜欢化人句子,我今日也化他一句,不知他这句是不是化人而来。

        就有卤急者迫不及待地打破沉默。那夜先经过临睡前一通肆无忌惮的笑谑渲染,待到那妻子又摸上床后,那男老乡邻床上铺主管的小舅子伏而于围缝中窥视。邻床下铺的一个模具小学徒也有样学样揭角而觑,引来那男老乡颇为无奈的轻呵声连连。终于有人憋不住,窃窃笑开来,满室的人就都抛开羞耻心,黑暗里一片欢语,那女老乡开腔护己,借着这机会粉墨登场,从此就泰然自若又堂而皇之地与我们同住了。

        这对夫妻换来的代价就是从此沦为我们闲余移情遣意的口中笑料,似乎大家都有这种抖黄段子的天赋,张嘴就来,随意编排,乐此不疲,每一次的单口操练都会演变成群口相声,每个人都眉飞色舞,唾星四溅,越说越嗨,那老乡两公婆也嘿嘿,虽恼而只能讪讪以对。主管的小舅子取笑女的兴奋声以吭吭鼻声掩饰。而我也确信在某个余人皆睡的夜晚,我是清楚的听到一声低低娇喘的。这对于那时的我,格外是极富想象、无从探究的一种刺激。

        但终于有一日,这位老乡与取笑他最凶的那位哥们打了起来,装模作样是因为工作而起,那取笑人的哥们竟打不赢,因他是主管的小舅子,所以大家适时将他俩分开。角力过后的嘴仗,那位取笑人家的哥们先是跳脚叫;我日你老婆的x!似乎嫌效果不大,又挺腹大呼:我看到了你老婆的x毛!围观的大家哄地笑开,尤其同宿舍平时也爱调侃那男老乡的几位男工友笑声格外突兀。那老乡被点了死穴一样瘫软,无力凶猛。小舅子绘声绘色嚷开他的所见所闻来,一场紧张的干架变成了一场闹剧。

        后来主管由里面小车间来,大喝一声他妻舅,结束了这场闹剧。

        似乎经这一场闹剧,倒捅开了一层不必言说的薄纸,钻宿舍之风盛行开来,不必说那不同厂的合法夫妻之间前来探视的,原本隐匿于外间谈恋爱拍拖戏谓打野战的少年情侣也纷纷归巢,甚至乎竟有一对恬不知耻临时姘上的男女,越发越明目张胆起来。于是所有人都变得怕打扰和被打扰,纷纷扯起布幔,将自己的小天地围将起来。

        有一对少年情侣,男的看来25的年纪,小波说过25是男人的黄金年龄,谭校长25岁后很有那么些年也豪情依然满满地说过自己年年25。那男的比20未满的我看上去老成许多,成天假模三道的在老板面前一幅我自有才木秀于林的德性,我想当然地把他想成25岁。时而呈生产计划书,时而递生产管理建议。我和大家一起都厌恶他,以致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丝毫想不起来了。

        女的据她那老乡私下讲16倘未满,那时由她姑妈带进厂还未有一月,含羞答答,眼皮也不敢多抬,正是待放一花苞,见者生怜,很是引了几只蜂来嗡嗡,可惜都无功而返。但有一日朝早,那女孩子竟双手扶墙,抖战双腿,蹒跚而步,头发也蓬乱不堪,杀马特发型其时还未问世,显然这是未经梳扎。我们一干未成家的嫩头少年叵测不安,那开先河的男老乡点破说昨夜25青年钻去了这小妹床上,看这情形肯定是未熟的小瓜被破了,25青年黑手摧花,不厚道。大家特别是那几个围着那小花转过的小哥儿们又惋惜又心疼,对那小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于是毅然孤立了这一对人儿。25男,他当然不屑一顾。

        后来25男调到我这来烧焊,烧焊组在那时倘无管理章法的厂里也算是个牛叉技术活了,仅次于操控机床的那几个专业的师傅们,这组四个人,全部是老板钦点的。不才饶幸在里面最耀眼,一直霸占产量榜首,而厂长又是我的姐夫,自然不能让25男抢去风头!他在的那段时间我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在他生产最高峰期我每天比他还是多出了将近一倍,累得我够呛。一时烧焊组都以我为榜样,个个都不敢懈怠。

        25男白天要和我们拼,晚上还要纵色,累的死狗一样,每天早上匆匆到迟,早餐有时也顾不上吃,发也顾不上梳理,衣服也日渐凌乱,越发不能保证仪表堂堂形象,我窃喜自己将他比得如此不堪。

        但这狗日的最后居然翻动3寸不烂之舌,说动老板调他去了远在市内的销售部!走的那天分外自矜,又是西装革履,头发梳觑光。我们心内不平,纷纷诅咒,万幸咒灵,一个月后灰溜溜回来,原来老板要他过去给门市部送货,一架单车,脚踩的,比不得我现在这电动车的灵巧又省力。苦力活!在那边两个大男人守个仓库,那位还是一直跟了老板的心腹,对他横加指责。25男说那心腹嫉妒他。

        姐夫瞅这个机会把我弟弟送了过去。向我兄弟透露,这25男太张狂,除了不容于老板心腹,还诸事横加指点,要老板将他小情人调去门市部卖货,卖货是要本省姑娘的,还要心多一窍。得到拒绝之后居然消极抗工。

        我得这消息后到处散布,生活里我是羞于讲脏话的,所以这里搬个看来的写法,未必是原话;这狗日的是日逼不得,色痨一个。屌什么屌?

        25男调回后没多久就离厂走了,小情人居然没带走。他自己有时折回厂来女宿舍里过夜,工友故意挤兑他和他起哄瞎聊,他电视演员似的忧郁一叹说:‘唉呀!广东这么大,放不下我这小小的青春的爱情!’又是那主管的小舅子,哈哈拍拍25男的肩:‘屌嗨就屌嗨,说什么爱情这么文绉绉的干屌!’

        不管进哪个厂,我的工友们都是如此粗鄙直接,我和他们讲话,有时也被呛的无可奈何。

        25男狗样钻进钻出,我们更鄙视,后来竟然迁怒到小花那姑妈头上去了,怪她保护不周。一时厂里闲语沸沸,我伯母几个年长苦口婆心,晓之以理,甚至声色俱厉直斥她姑妈。那小花的姑妈也将她严加看管起来。守门的伯父也怒斥25男,拒不为他再开方便之门。

        不久小花也不见了。据说是与25男私奔了也。

        我弟弟在那边呆不够足月也回了厂,据他说除却事情糟心之外,那老板心腹确实精似鬼,那边添去任何一个都干扰到他隐约藏着的某种利益。具体是什么弟弟又说不上来。姐夫说不要紧,我去查查。约摸半年后那心腹也下了厂里来。

        似乎有些脱缰?回到我们生猛的主题上来。

        如今的我守着一爿小店,也有闲时,也喝小酒,饮啖劣茶,就着xx医院杂志上的两性小故事抠我脚丫。层次再深一点,也附庸风雅,抻脖瞪眼浏览网页上关于艺术的种种——图片啦,小道消息啦。这悠憇又实在的生活小细节,当年骄阳暴晒中放下手上焊枪喘息幻望将来时,是未曾有的。那时所怀的,只是一切空大的志向。

        尝偶看艺术新闻(还真是哦!),了解有在行为艺术展上众目睽睽之下脱光了操x;网络上也曾有一段视频;男的在闹市街口铺张席梦思床垫(似乎床垫,就是一定席梦思。)与一女的盖了被子做爱爱。据说这视频很火,也好似说在搞什么行为艺术,又好似说女的有精神障碍,不管记忆准确与否,倒宁愿她有精神障碍,这样对我所见的那些不顾忌他人者的泄欲行为也有了一个令人生怜的借口,把他们也往障碍上想去了。更有甚者直接指出制造这么些噱头,无非就是想出名想疯了,这就更是直指人心了。寻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找着欲盖弥彰的借口,尤其让人生厌。

    但以我的皮毛之上‘艺术修为’来看,不管目的如何,以上两种‘艺术行为’要是能拽来作为我们这些遮盖不住的淫浪声的一种表述,倒是几贴。

    不管不顾,是为粗鲁,似乎是一切低下者的权利。碌碌我辈,绰上自己那张幌子,即使粗鲁,也顾不上了。

图片 1